久未露面的前立法會教育界議員、資深教育工作者葉建源,退休後仍關心本地教育議題。多年來從中學教師、校長、大專講師、出版社總編輯和立法會議員等不同崗位,孜孜不倦為香港教育界服務,見盡教育樂與怒,葉建源有這樣一句總結:「教育必須有希望,因為教育可以創造希望。」

走進大學生圈子濡染對教育的關注

葉建源生於60年代,家有五兄弟姊妹,成長於觀塘雞寮及藍田邨。父母忙於為口奔馳,也不懂孩子們讀的書,因此他從小已沒甚麼讀書壓力。但他記得父母很重視他們要讀書識字,媽媽常跟他說:「給你財物,別人可以搶走;書讀到肚子裏去,別人無論如何也搶不去。」他亦很爭氣,小六全班升中率不到一半,他成功考上剛創校數年的聖言中學,開始接受中學教育的洗禮。葉建源說直到中四之前,他跟大多數學生一樣,每日規規矩矩地上學,從沒深究讀書的意義,連中三分科都是跟大隊,人人說男孩子該讀理科,他也選理科,現在回想才慶幸自己「肥佬」,否則便要離開較喜歡的文科。中學轉用英語授課更令他吃盡苦頭:「那時候經公科(指舊制初中的經濟與公共事務科)用英文上課,我一竅不通。老師叫我們Learn Them by Heart,我以為是指用心溫習,誰知道下堂給抽問個正着,我甚麼都背不出來,才知道Learn by Heart是背誦的意思。」

中四那年他得到一個啟蒙的契機,他所屬的中文學會與區內的青年中心合辦活動,因而令他接觸到一些大學生團體和他們舉辦的活動,一起談文說藝,也令他開始關注社會議題,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第一個令葉建源留意的教育議題,是當年大學生討論得如火如荼的母語教學。見到有中五同學中國文學拿A,但英文「肥佬」,導致不能升班。他想不明白為甚麼英文比中文重要,花了很多時間找資料、做剪報、聽講座,深入研究和瞭解母語教學這個議題,並開始用各式各樣的方法爭取大眾關注──在學會壁報板上寫大字報、成立中文運動中學生組,甚至上城市論壇發言,學校開明的作風令他開始敢於表達己見。有趣的是當年高級程度會考中文科考試的作文題目,正是「母語教學之我見」。葉建源胸有成竹,卻擔心閱卷員會質疑或不同意他的看法,所以特別小心鋪陳自己的論述。結果他升讀了香港大學文學院。那年全級60位同學,只有六位順利地升上大學。

釋放教師心力重拾教學熱情

葉建源自言讀書時一直很宅很乖,骨子裏又有一點別人或許難以理解的反叛。「升上大學之後我仍堅持穿著中學校服上學,只是從穿皮鞋換了一雙白飯魚。因為我印象中的大學生應像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對社會充滿使命感。有感自己未成熟也未夠格,未有這份身分認同感,所以以中學校服表心志。」古肅又喜歡看書,產生從事教育的第一個念頭,正源於他在書局讀到一本講人類進步與教育有關的書,令他意識到教育是社會進步的基本。

當了教師之後,葉建源想起自己受教的經驗,渴望變成自己喜愛的好老師模樣,也極力避免成為自己不喜歡的老師。葉建源的模範老師是中學時教他中國歷史的「劉英雄」劉培基老師。他形容「劉英雄」的教書方法是神級,不用課本,他就是一本行走的歷史書,總能夠動人動聽又帶點誇張地講述一段段有趣的歷史故事。他會吹牛說自己是朱自清的朋友、跟川島芳子有段情,學生半信半疑卻聽得津津有味,不少學生因此對中國歷史的興趣大增。

葉建源有感現在的老師往往被一些不是真正有益於教育的雜務拖垮對教育的熱情。「以前做教師很純粹,做好教學就夠。很多老師會用課餘時間主動進修,例如讀輔導課程,不是為升職,而是希望幫到學生。這種願意投放心力去提升自己和開拓學生視野的精神和價值觀很重要。現在的老師多了很多教育以外的工作,面對縮班殺校的陰霾,這些額外工作更是倍增。教師的精力應要放在作育英才、自我進修、照顧自己身心上。如果有空餘時間,應發展自己的興趣,讓自己成為一個更豐富的人,這樣才能以豐盛的人生去影響和塑造下一代。」

改變教育應用減法

葉建源直言自己思想傳統,喜歡學生努力讀書,但香港的學生卻「勤力到過了龍」,是精神健康問題的根源之一,他指這一點與家長的催谷心態有關。「很多家長深信反覆操練成績便會好,但這個信念忽略了反覆操練帶來的飽和感和心智疲勞。正如跑步要練習,但不是每天跑十個足球場,天天跑不休息就會跑得快跑得遠,適度的操練和適當的休息才是練好跑步的方法。孩子面對的學術操練往往就是這樣,在課堂上做完,放學補習又要做,做到嘔,學生永遠是用捱的心態去完成,捱完之後便永遠不想再做。香港PISA的得分優異,不少科目取得高分,卻同時反映出學生對這些科目根本沒興趣。孩子們找不到讀書的樂趣、意義和價值,只為滿足大人的要求和教育制度而捱。在現今這個強調終身學習的社會,這種教育形態其實不利孩子長遠發展。所以我覺得學生跟老師一樣,需要的是減負,減輕多餘的課業負擔和應試壓力,騰出空間,才去想有甚麼需要增加。」

以體育和遊戲平衡身心

葉建源小時候已很喜歡也很擅長照顧小孩,希望教書可以將自己懂得的知識傳給下一代。

有兩項葉建源認為要增加的,一是體育,二是遊戲。「教育的根本,其實就是老生常談的德、智、體、群、美。我小時候體育很差,踢波食波餅打爛眼鏡,因為表現差,經常裝病逃避上堂,現在六字頭才真正感受到缺乏運動的壞處,唯有慢慢靠跑步、打乒乓球重建基本的健康體魄。內地要求每天上一小時體育課,香港一星期才兩堂,一個多小時。孩子的培養不應只在學術成績,要身心健全才稱得上有良好發展。在香港,中文差、英文差可能令人自卑,但體育差根本沒人介意。在外國便不同,體育差幾乎連識女仔都有困難。教育局將體育科納入呈分試,很多人關心的仍然是評估的方式和範圍,容易偏重以評估內容優先。不過納入評估仍有利大家更重視體育,是件好事。若然真心想孩子身體好,老師和家長應該用心思考有甚麼方法可以吸引他們愛上運動。」

遊戲是一個令身心和腦袋都得到充分運動的方法。葉建源對現在於幼稚園推行的自由遊戲很感興趣,多次跟隨不同學校走訪上水河上鄉的自由遊戲天地「滿竹樂園」。他認為遊戲除了有助解決兒童沉迷電子產品的問題,更可以培養孩子的創意、解難能力、溝通技巧和領導能力。「遊戲本身具有價值,並非純粹的消遣。現在的小朋友很少時間遊戲,有些甚至連經典的群體遊戲捉迷藏都未玩過。我們小時候父母不會管太多,一群小朋友打打鬧鬧其實很開心。自由遊戲其中一項值得家長學習的,是給予孩子成長空間,適時放手,讓孩子自己從遊戲中體會成長。」

葉建源去年將他自2021年至2025年在《明報》撰寫的專欄文章輯錄成《教育就是希望》一書,以小品式散文就情義、希望和方法三大課題探討教育,由香港文學生活館出版。他在序章中表示自己翻看舊文,發現箇中的共通點就是「希望」。從事教育多年,深覺教育其實很複雜,但珍貴的是行內仍有很多有心人孜孜不倦,努力辦好教育,為這個地方帶來希望,把更好的留給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