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將會是我第一年過沒有母親的母親節。如果以我「做仔」的用家角度,再按現今育兒方式去評價「一巢四子」的家母,她的成績表恐怕會「肥」得相當徹底。不過,在她這套「反教育」方針下,卻養出了四個性格各異、還算孝順乖巧的兒子。

還記得小學時的家長日,別的同學總是憂心忡忡,怕老師與家長「雙鬼拍門」數落自己,只得我一派輕鬆。當老師打開成績表,語氣嚴肅地說:「永樂,最近上課清醒的時間不多⋯⋯」(老師說法相當婉轉),媽媽還沒等他講完,立刻火力全開、全程護仔模式:「佢喺屋企好乖呀,成日拎住本書,仲要幫手做家務⋯⋯」(大鑊,阿媽可能搞錯我與哥哥)老師聽罷,跟我對望一眼,尷尬地笑。我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心虛」,更慶幸學校沒有家訪制度。

媽媽的教育理念幾乎佛系──對子女期望低得出奇。她常說:「大個做咩都得,唔好做坐欄杆嘅飛仔就得啦!」(飛仔是她心目中壞人的極限)長大後我才明白,她不是懶得管教,而是看得開。她相信:「人各有命,只要唔學壞,就已經成功。」學業成績只是生命的小插曲,合格與否不會影響飯菜的味道;一家人吃得開心,才是幸福人生。

她還實行一套「盲目寵愛」的育兒法。雖然家境不算富裕,連中產也稱不上,我卻是個「假富二代、真敗家仔」。90年代中學畢業旅行,我竟提出想去歐洲,一開口她就答:「好呀。」更全資贊助那筆天文數字。我從沒敢問,那大概要幾個月的家庭收入。至於剛出社會的二哥就更誇張,立即幫我申請附屬信用咭,「一咭傍身,世界通行。」哥哥們大概承傳了媽媽式的「盲寵」基因,更激發出我的敗家特質,至今仍「食飯唔知米貴」。

媽媽從不懂甚麼「賞罰分明」。青春期的我反叛又「返胖」,加上學業荒廢,麻煩非常。有一回更被人打得頭腫臉腫回家。媽媽只板着臉「扮惡」,沒有責罵、也沒有嘮叨,默默地煮雞蛋。她說:「唔係食架,放隻銀戒指入蛋黃,碌走瘀傷啦,死仔。」我痛的不只是瘀傷,而是望見她眼裏那份自責。當我忍不住問:「咁雞蛋要唔要剝殼呀?碌完的蛋可以食嗎?」她的表情更無奈。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母愛從來不靠說話。

從教育理論角度看,媽媽百分百不合格——沒有規矩、沒有獎懲、沒有明確目標。或許她信奉的只是最簡單的一句:「做人要善良。」  

她常說:「幫得就幫,無所謂的。」爸爸也愛補一句:「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媽媽用自己的一生,親身示範了這幾句話。她待人真誠,心地善良,不靠花言巧語,也能讓人願意親近她。對我們四條化骨龍她的理念如一 —— 理論她不懂,但對家庭永遠用心。

媽媽剛離世,我時常想起她那些「不合格」的教養方式。 

她的盲撐,是無條件的支持與鼓勵;  

她的放任,是給我們自由與勇氣;  

她的寵愛,是讓我們學懂感恩;  

她的賞罰不明,反而教會我們自省。  

媽媽,做了你的兒子幾十年,我不知道你有幾多次真正「拋鑊」我,但我永遠「拋鑊」你的100分優質家庭教育。再次謝謝妳,多年來辛苦了,請先休息,與大哥重聚。

撰文:「八爪魚爸爸」梁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