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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訪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接到李建文校長的名片,不禁會心微笑——名片的設計是出自學生手筆的畫作,而同校老師的名片也會展示不同學生的作品。李校長說:「我們相信每個學生都有值得表揚的地方,每個人的才華都不同,奈何香港的教育制度只關注一種標準——學業成績。這是我們選擇的其中一個方向,去向別人證明我們相信學生的能力。除了展現才華,提升學生的自信更加重要。以這位為我繪畫漫畫人像的學生為例,他是位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如果入讀另一家學校,可能會變得沉默寡言,成為『消失的一個』,甚至被欺凌。但他在我們學校就讀短短半年,便已開朗了許多。我認為有天賦的孩子被外界打沉自信是十分可惜的事,學生需要認同及欣賞。」

校長及老師的名片,展示出自學生手筆的畫作。

社工系畢業的李建文校長,最初擔任外展工作,發現不少被趕出校或是輟學的青少年其實很渴望學習及上學,卻因為認為「老師很壞」或「學校不要我」等理由不繼續學業。李校長表示:「我認為教育始終是令人改變的一個必要途徑,所以轉行成為老師,希望能在這些青少年離開教育系統前盡我一分力。我一開始便在一家第五組別以及倒數排名第十的學校工作,在這樣的環境下,當時全校千多名學生都是潛在個案吧!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我必須承認教師們在長期超時工作的情況下,或許會出現盲點,所以我希望能夠感染他們重視學生的不同才華。服務教育界一做就做到現在,培育青少年的初心從沒改變。」

學校設有健身室,二手器械由有心人安排捐贈,適合男生「放電」之用。與此同時, 校方亦把握機會進行品德教育,正計劃為部分器械連接儀器,把使用者的動量化為電 量計算,並聯絡善長根據電量捐出金錢,為附近屋邨的長者支付電費。

今年對教育界來說是特別充滿挑戰的一年,作為成年人,我們可以如何去瞭解及支援青少年?李校長有以下的見解:「要瞭解年青人,謹記要保持虛心學習的心態。我們很多時候都會覺得,我們經歷了這麼多,年青人有甚麼心事或想法是我們不知道的?這種認為自己已經見識過所有的心態很容易令自己產生盲點。在這個新時代,要提醒自己與小孩一樣,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需要虛心學習。若我們真心地這樣想,自然不會處處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以具權威性的言辭鎮壓,或是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年青人身上。這是『心法』,而以下的是『做法』,很老套但有用:要學會聆聽。在英語中,Hear跟Listen是有區別的——聽得到,是否就等於有聆聽?聆聽需要耐性,亦不帶批判性態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們不要只顧表達意見。每個父母都愛孩子,都想他們過得好,但有這個心,『法』卻未必能配合,導致出現落差。甚至當家長生氣責罵小朋友時,也不是想要孩子受傷害,而是想他們好,不過往往事與願違。聆聽十分重要,同時說易行難。因為只有你認為你在聆聽孩子是沒有用的,孩子也必須覺得被聆聽。要做到這個境界,絕非一次便能成功,家長一定不可以害怕被孩子拒絕,也不要放棄主動聆聽孩子的心聲。聆聽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因此,家長可從許多蛛絲馬跡『聆聽』孩子們的內心世界,例如他們所寫的文字、行為及表情動作等。家長的觀察力很重要,例如父母可能會覺察到孩子有點不尋常,整天都不怎麼說話,問孩子他卻不肯說……其實觀察已是聆聽的一種。」

「時機也十分重要。在剛才的例子中,家長很關心孩子,但是時機及方法似乎不對,孩子亦不覺得被關心,而是覺得父母煩人。年輕人很有趣,尤其是男生(編者按: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正是一所男校),情感表達的詞彙很少,男生被關心或被問候時,只懂回答『OK啦』,但這個『OK』,可能就代表了開心、沮喪、興奮、感恩及失落等情感。年青人不擅表達情緒,內裏卻希望不說,成年人也會清楚自己在想甚麼。很難嗎?是的。要花很多功夫嗎?是的。是否會面對很多挫敗?是的。我常說做父母是真的辛苦,真的不公平,真要對父母們說句:辛苦了!」

學校的咖啡角,咖啡由學生沖製及拉花 。
使用的咖啡杯亦是在學校的陶藝室由學生親手製成。
李校長說:「杯子隻隻不同,隻隻都有用,跟我們的學生一樣。」

「父母們想表達關心,方法有很多,而每個家庭的親子關係亦不一樣。慈幼會在百多年前由鮑思高神父在意大利創立,當時他看到一群街童,不忍他們每天無所事事、沒人照顧,便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神父說過一句話:『你要先喜歡上他喜歡的東西,他便會喜歡你喜歡的東西。』意思即是,你要先瞭解孩子的愛好,從中找到切入點,找到和孩子的溝通橋樑,再嘗試令孩子對你產生興趣,並引導他喜歡上你的興趣——對我們從事教育的人來說,便是令孩子生活得更正面,更茁壯成長。表達關心的方法有太多種,簡單如為孩子煮碗麵,雖然不會一次就奏效,但只要有耐性總會成功。有家長可能會說:『我已經每天都為孩子煮早餐或晚餐啦。』那麼便偶爾準備孩子最喜歡的飯菜,或是在他們心情不好時烹調他們愛吃的小食吧,起碼孩子會知道:父母是明白我的!」

「英文有句話:Actions speak louder than words。行動固然重要,但錯的行動還不如沒有行動。舉個例說,兒子剛升上中一的家長十分關心其校園生活,於是每天早上站在學校門口,觀察兒子是否有結交損友。這位家長雖然是行動了,但卻令孩子覺得尷尬,造成反效果。小朋友整個成長階段都在尋找及確立自我身份,想法自然會十分自我,這時候家長再令他感到丟臉,關係便會更加疏離。所以在聆聽之前,家長們願意與孩子一起學習及磨合嗎?許多父母都會埋怨子女對自己的好意不領情,自己小時候想要的,父母統統會想辦法提供給孩子,例如補習班、鋼琴班等。但是,子女沒有經歷過父母的童年,自然不能明白他們的心意。譬如,近幾個月每天都會使用的Zoom,我雖然聽說過,但卻從沒想過這軟件能應用於教學用途。然而,現今的青少年生活在網路發達的時代,對這些科技產品簡直得心應手。這時候我們可以怎麼辦?虛心與子女一起學習吧。」

不少家長都有這個疑問:跟子女的關係已經變差,還有補救的機會嗎?李校長給爸爸媽媽們打的是強心針:「一定可以!我從來沒有見過不疼愛子女的父母。如果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已經變差,甚至十分惡劣,我覺得第一時間,父母應該先要學會愛自己。這是較少人想到要提醒父母的:你心碎了,心碎的時候你便沒有力量去繼續。爸爸媽媽之間要互相疼愛對方,你才有能力去疼愛子女。你的心和腦都放鬆一點,你才會想到方法。很多人尋求協助,是希望專家能夠提供一個快捷的方法,或是根本不用告訴他們怎樣做,直接幫忙解決就最好,但是現實是一定不可行。這是一個循環,父母今天不努力,子女長大了,問題也會回來。我們教中學的,常見的情況是:中一還可以,中二有問題,中三會更惡劣,但是到中四、中五又會突然定下來,循環就是這樣,青少年就是在尋找自己的身份。幼稚園到小學的小朋友經常會問的問題是:『為甚麼?』渴求成年人為他們提供答案。一旦到了中學階段,問題就變成:『為甚麼不?』在表達上會令人覺得充滿挑釁性,但實際是他們的想法開始轉變,要建立自己的一套信念。頭十二年,當他們問『為甚麼』的時候,就算有時沒有人給他們解釋,只說『總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他們都會聽,但到了十二歲之後,當他們問『為甚麼不』時,是真的想知道道理在哪,所以這時候一定會出現很多不和諧的地方。」

「當孩子問爸爸:『為甚麼你可以深夜看球賽,我卻要早睡?』小學時爸爸會回答:『因為小朋友要休息。』到了小六,這個答案可能已經不能讓孩子信服,然後爸爸就覺得孩子在『頂嘴』,而孩子也覺得爸爸不講道理。如果討論就此結束,他仍會繼續學習,不過不是向父母學習,而是轉向網絡世界,以及他在網絡世界上遇上的人。之後你們的關係會變差,會開始不開心。為甚麼我說父母要疼愛自己呢?因為『心法』和『手法』是你的選擇,但你首先要有心、有力量去選擇。如果你不疼愛自己,情緒就會差,每一個人都面對很多不同壓力,都有情緒,都有機會變得急躁,或者想放棄。在一瞬間你可能說:『既然這樣就算了!』話很容易說出口,卻收不回來。在生氣時要停一停,先疼愛自己,有些說話就不會說出口。就算他真的頑皮,真的是『頂心杉』,父母也可以跟自己說:『我受得起!』你們有方法也有能耐承受孩子這些不禮貌的說話,不回應一些不應該出口的說話,不會令關係惡化。之後,請你聆聽自己,也問問自己是否應該在傷心的時候立刻教導子女,這是好時機嗎?不要介意求助,可以找學校的社工、輔導員和老師,但是求助的時候不要期望找到一些快捷的解決方法。例如在這件事情上,我覺得父母回答子女之前要先問自己:其實你想子女抱持怎樣的態度和價值觀?你想他有健康的生活習慣?你希望他作息定時?那麼,你的行動比說話更有份量!如果你的言論與孩子看到的剛好相反,又如何令人信服?當然你可以說:『我想看球賽因為這是我的興趣、我的喜好,我可以自由選擇!』但你也要想想,你的行為與你希望子女學到的道理當中有沒有落差?你是他的父親,你可以要求他,但是最後你想帶出怎麼樣的訊息?是『成年人說的跟做的原來是兩回事,當我成為大人,想做甚麼都可以』嗎?比較乖巧的子女可能會等,等到十五、六歲自主,其他的立即對抗。所以遇上這種情況,父母其實不用教,只要選擇:自己做甚麼,不做甚麼?只要自己不要凌晨兩點開電視就可以了。這是犧牲嗎?是的。但是最終你想要甚麼?這就是選擇。」

學校的藝廊,展示學生作品。
包括一張塗有學生畫作的課室桌面。

去年十一月示威者佔領理工大學時,李校長是其中一位率先進入理大帶自願撤離的學生離開現場的中學校長,雖然他自己沒有學生留在理大,也連續多天回到現場,幫忙說服學生撤離,令劍拔弩張的場面得以和平解決。「反修例」運動至今,社會各界無不飽受創傷,李校長亦繼續通過「瞭解及溝通」梳理年青人的思路及情緒。「我們舉辦過多場對談會,聆聽大家的心聲。首場對談會邀來勇武及和理非等持不同立場的年青人,次場是醫護人員和前線社工,第三場是律師,第四場是記者,第五場是警察。我希望鼓勵大家多聽各持份者的聲音,而年青人的聲音絕對是首要。我有一位即將到海外升學的學生,自『反修例』運動開始,一直走在最前線。我關注這位同學懷着低落的心情離開香港,便在八月下旬與他見面,希望可以為他做點甚麼。聽過他的感受,我心酸不已。他希望有更多人願意聆聽年青人的心聲,雖然未必每個人都認同,但有時候單單願意聆聽,已經能夠為他們帶來心靈上的支持。我想透過辦對談會表達一個訊息:不斷指責年青人,無助他們變得更好!我不覺得他們全對,我不支持任何違法行為,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思考到底是甚麼逼使他們不惜違法。年青人會繼續長大,大部分人不會在短時間內離開香港,他們該如何面對未來?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不是執法者,也不執着於懲處,而是希望『教好』。當然,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是『教』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做些甚麼,去讓年青人過得更好?畢竟是次事件牽涉的是一整代人!指責很簡單,但聆聽更重要。」

停課期間,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的老師只有比平時更忙,除了要花心思預備另類的教材之外,更要每天打電話瞭解學生的近況。李校長表示:「作為教育工作者,最困難的時候,就是彰顯我們價值的時候。老師有能力幫忙學生將負面化為正面,例如疫情引致停課,雖然教學進度落後,但我們可以心懷正面心態:不要緊,既然逆境已成事實,不如把它視作一個學習機會,為學生上一課『感恩』的德育課。同時,疫情讓我們重新審視一些固有想法和常規。不少家長一向認為考試大過天,但原來對比健康,它們只是次要,延期及取消又如何?困難會讓我們意識到甚麼才是最重要。」

後記:
「很感恩老師們真心認同關心學生是他們的使命,而不是因為校長叫就去做,這是出自我們的共同理念,並自發自主地去付出努力。事實上,若在疫情爆發後才分享這種信念,步伐就會不一樣,關懷學生並不只在這幾個月做,而是一直以來都有做。關心學生是為了與他們建立一個健康正面的關係,建立好關係後,才能向他們灌輸知識、信念及心態等,也能與他們共渡難關。」

部分相片由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