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進診症室的,是一個穿著整齊校服、眼神卻空洞得像被抽走靈魂的女孩。她今年15歲,名叫小恩。坐在她身旁的母親,一身名貴套裝,未開口已經先歎氣:「醫生,我個女有對抗性行為,唔願返學、拒絕考試,仲成日駁嘴,你幫我評估下佢係咪有精神病,最好安排佢入院教好佢。」母親的語速很快,像在朗讀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控罪書。我望向小恩,她沒有反駁,只是把目光盯在窗外的雲,彷彿那些指控與她無關。我嘗試問小恩幾句,她只淡淡然說:「我無事,係阿媽覺得我有事。」母親隨即搶白:「你睇下,就係咁!」我請母親先行離開,留下小恩單獨會談。安靜的房間裏,她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開始說她的故事。從小她的母親便終日忙於工作和社交,把她交給外傭照顧。可是外傭換了一個又一個,每次只因為母親覺得「唔順眼」或做錯小事就被即時辭退。小恩說:「每次姐姐走,我都好難受,好似又被人丟低一次。之後嚟嘅新姐姐,我唔敢再同佢哋混熟,因為唔知幾時又會消失。」更令她心碎的是,母親每逢酒後便會情緒高漲、容易失控,總喜歡在家中的宴會上要她表演。彈琴、唱歌,她就如家中一件精緻的擺設。如果她怯場、彈錯一個音,或者拒絕表演,母親便會當眾一巴掌摑過去,有時甚至會把她趕出家門。她從小到大曾多次被媽媽罰站在走廊,有時甚至要祼體罰站,直至媽媽息怒或者鄰居求情。小恩的成績一向名列前茅,課外活動表現卓越,老師和同學都喜歡她。但她越來越恨母親,於是故意不上學、不考試,寧願放棄獎學金,也要用這種方式羞辱媽媽。「佢想我優秀,我偏唔做。我要佢知道,我唔係佢嘅演出工具。」

聽完這番話,我心裏像被甚麼重擊了一下。小恩沒有思覺失調,沒有抑鬱症,她的「對抗」不是病,是長年累月被忽視、被羞辱、被情感剝削之後,她唯一能掌握的自我保護生存方式。母親以為自己在管教,但那些掌摑、裸體趕出家門、頻繁無理更換外傭破壞依附關係、醉酒後強迫表演——每一項,都遠遠超出了合理管教的界線。根據香港剛生效的《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心理虐待同樣可以有「嚴重傷害」。小恩的情況正是典型的精神虐待,甚至夾雜身體虐待。研究指長期承受心理虐待的孩子,大腦的壓力系統會持續過度活躍,皮質醇水平紊亂,直接損害海馬體和前額葉皮層的發育——這正是掌管記憶、情緒調節和決策能力的關鍵區域。這些改變不但不會隨年齡自動修復,小恩將來患上抑鬱症、創傷後遺症、邊緣型人格障礙等精神疾病的風險更會比一般人高。作為精神科醫生,我的職責是當有合理理由懷疑兒童正遭受嚴重傷害時,必須作出舉報。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我告訴小恩:「你沒有病,但你受到嘅對待,係唔應該嘅。我會幫你。」媽媽卻說:「我沒有做錯,作為單親媽媽我辛苦搵錢,廣結人脈,為她將來鋪路,她老是反叛對抗我,難道要我向她道歉!」離開診症室前,我望着那對母女——一個拼命控制,一個拼命掙脫。但今次,我不會只開藥或寫轉介信,我會上網作出舉報,因為有些傷口,不能只靠傾談癒合;有些孩子,需要整個社會用制度來保護。心理虐待往往隱藏在「為你好」的糖衣下,但它的殺傷力,不比任何暴力少。如果各位專業同工也察覺到身邊有孩子正經歷類似的事,請記住:沉默不是溫柔,是間接二次傷害,舉報才是真正的救贖、我們的責任。
陳國齡醫生 │ 瑪麗醫院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顧問醫生(兼職),香港精神科醫學院副院長(二零一九至二零二二年),及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榮譽臨床副教授,於專欄中分享她的專業知識,透過不同個案加深大家對兒童精神健康的瞭解。育有兩名子女,亦為家長教師會前任主席,具有家校合作的親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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