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ew今年四十多歲,是一位居港的外籍教師,跟太太收養了兩個分別三歲及一歲的兒子。太太改為在家中工作,跟家傭一同照顧兩個小孩。他們接受了社署的邀請,後來亦領養了三歲兒子的妹妹,想不到此舉打亂了他們的家庭計劃。妹妹到家時只有兩個月大,把家庭弄得翻天覆地。早上媽媽和家傭要照顧兩位哥哥,還要幫妹妹餵奶換片,忙個不停,唯有待爸爸放學回家接手,才有一點喘息的空間。爸爸每天放學後便要照顧妹妹的起居飲食,並哄她入睡。由於妹妹還沒有戒奶,每晚只睡幾小時便要起床吃奶,Andrew需要整夜陪伴,每晚最多只能睡三、四個小時;早上醒來後亦要一路照料她,好使媽媽和家傭有多點時間休息,起床後重新作戰。數星期後Andrew開始情緒暴躁,放學後不想回家,卻又覺得內疚。每當有學校的課餘活動,都令他感到很大壓力。

他覺得自己在學校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不再投入教務,亦不渴望和學生交流,更試過在教師會議上因小事發脾氣。他感覺像掉進了深淵,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找回自己。平時他很喜歡靜靜閱讀和聽音樂,現在不單沒有時間,更不能從中享受和放鬆自己。太太覺得他越來越難相處,更怪責他不能體諒她們日間的忙碌。面對妹妹時,Andrew覺得她是個遲來的小魔怪,打擾了家庭的一切,令他既後悔又內疚。他用了數星期在校內接受輔導,卻害怕同事的眼光,總覺得他們在背後恥笑他多餘的「愛心」,不自量力。最後,心理學家勸他去看醫生,覺得他經已患上中度至嚴重的產後抑鬱症。雖然他沒有傷害妹妹的想法,卻好像有聲音不斷告訴他妹妹是小魔怪,他覺得自己再沒有愛心應付家庭的一切,思想越來越負面,可能需要藥物治療。

Andrew的治療計劃方面,我們首先從家庭生活及照顧安排入手。由於Andrew的情緒低落及有睡眠問題,我們建議他放學後有一小時的閒暇自療時間,讓他可以放鬆享受他有興趣的音樂和閱讀。照顧安排上,為了讓他隔天晚上能有一覺好睡,一星期有三晚會由媽媽或家傭照顧妹妹。需要照顧妹妹的晚上睡得不好時,第二天他亦可以安靜地睡一好覺,令他覺得睡覺不是一個不可逆轉的問題。當然,這需要太太和家人體諒,甚至再找其他人協助日間的工作。

由於Andrew的抑鬱症已經達至中度及嚴重的程度,需要用藥物治療,例如血清素藥物,需要一兩星期才有較明顯的成效,同時要留意藥物的副作用以作出臨床調校。我們亦處方了較為新式及不會成癮的安眠藥,讓他在隔天晚上能夠有七至八的小時良好的睡眠。此外,還要留意他對妹妹的想法,是內疚?還是妄想她是小魔怪?從而作出危機評估,因為很多時傷害嬰孩的舉動都是由於抑鬱及妄想症狀引致。嚴重的抑鬱症可引發思覺失調的症狀,例如指令式的幻聽,患者會聽見聲音說:「你真沒用,你害了BB!他成世都沒有前途,快些去死吧!」或者妄想,例如覺得BB是魔鬼托世,甚至是家庭的詛咒,覺得要殺死魔鬼才能挽救家庭。這些信念如果到了妄想,甚至100%相信的程度,就可能化成計劃或行動去傷害嬰兒,情況可大可小。其實治療不單是爸爸,而是整個家庭,讓大家都明白產後抑鬱的症狀不論在媽媽或爸爸身上都可以出現。有時大家覺得順理成章,忽視了爸爸出現抑鬱症徵狀的嚴重性,亦覺得好像小題大做,大家不都是這樣捱過來的嗎?爸爸是我們不可以忽視的生產期重要角色,但他們只有短短五天侍產假,跟媽媽一樣有時要全天候照顧嬰孩,翌日繼續上班,精神壓力不容忽視。

陳國齡醫生 │ 瑪麗醫院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顧問醫生(兼職),香港精神科醫學院副院長(二零一九至二零二二年),及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榮譽臨床副教授,於專欄中分享她的專業知識,透過不同個案加深大家對兒童精神健康的瞭解。育有兩名子女,亦為家長教師會前任主席,具有家校合作的親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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