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今日返學點呀？」「……冇嘢呀。」「考試溫成點？」「得啦。」「你唔舒服呀？面口咁差嘅？」「無事。」這段對話熟口熟面嗎？不少家長走進我的診室，第一句投訴往往是：「我個仔／女乜都唔同我講。」孩子沉默，家長心急，然後問多兩句，孩子反鎖房門——親子之間彷彿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可是孩子沉默，不代表沒有需要。香港救助兒童會剛發佈的《聽見孩子：家庭互動如何影響青少年心理健康》調查報告，訪問了408名13至18歲青少年，結果令人震驚：當青少年感到難過時，高達73.3％「甚少或從不」向家長求助；老師更慘——96.8％不找老師；社工也不遑多讓——97.5％不找社工。換句話說，十個孩子裏有七個半情願把心事吞進肚子，也不願向身邊的成年人開口。那他們找誰？86.3％優先找朋友傾訴，78.7％在社交媒體上抒發。若孩子只能在網上或朋輩間分享，欠缺成年人指引，反而可能出現「迴音洞」效果——朋友之間互相認同，對家長的戒心或敵視更強烈。其實孩子不開口，背後有三個原因：一、擔心不被理解。47.3％的青少年希望自己解決問題，45.3％覺得「沒有人真正瞭解或幫到自己」。孩子不是不想講，是覺得講了你也聽不懂。二、害怕被批評。18.4％擔心求助後會被批評、誤解或惹上麻煩。研究指青少年認為家長最傷人的話語包括：「你學下人哋」、「你真係好令人失望」、「我話唔准就唔准」、「你邊有人哋咁叻」及「我係為你好」。最反感的行為則是家長發脾氣、睇電話，及咩都要話事。三、聽了太多「但是」。41.2％的家長在稱讚孩子時，會夾雜「下次如何可以做得更好」的督促。孩子好不容易考了90分，你一句「點解唔考多五分？」——那份成就感瞬間歸零。超過一半受訪者因家長的貶斥言行而自覺比別人差。
面對孩子的沉默，家長可以怎麼做？以下幾個方法可以創造一個令孩子安心開口說話的空間：一、少說「你」，多說「我」。孩子考試成績差了，與其說「你真係令人好失望」，不如說「我知你已經好努力，我陪你諗下點樣可以進步。」香港救助兒童會最新研究顯示，青少年最渴望的鼓勵說話是「你做得好」、「我支持你」、「我信你得」、「最緊要你開心」及「知你已經盡咗力」。一句簡單的肯定，比十句批評更有力量。二、記住「一句起，兩句止，三句合上口。」孩子願意開口時，先聆聽，別急着說教。很多家長最大的問題是孩子話音未落，就已經急着「糾正」了。先讓孩子把話說完，你會發現，很多時候他們只需要一個聆聽者，而不是一個教練。三、每日15分鐘「Me Time」。香港救助兒童會《聽見孩子：家庭互動如何影響青少年心理健康》研究報告建議家長每日給自己10至15分鐘休息時間。大人壓力爆煲時，EQ特別低，最容易講出傷人的話。先照顧好自己的情緒，才有能力照顧孩子的情緒。四、放下手機專心聽。孩子跟你說話時，請把視線從屏幕移開。你以為自己在聽，其實孩子在看着你的眼睛，你望着手機的那一秒，他已經決定「算啦，都係唔講。」孩子沉默，不是因為沒有需要，而是因為未準備好、擔心不被理解、害怕被批評。香港救助兒童會的研究清楚告訴我們：七成以上的青少年寧願獨自承受，也不願向身邊的成年人開口。這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我們成年人沒有創造一個讓他們安心開口的空間。下次孩子跟你說「無事」的時候，不妨輕輕補一句：「唔緊要，你想講嘅時候，我喺度。」然後，耐心等待。有時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對話——只要你願意聽。
陳國齡醫生 │ 瑪麗醫院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顧問醫生（兼職），香港精神科醫學院副院長（二零一九至二零二二年），及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榮譽臨床副教授，於專欄中分享她的專業知識，透過不同個案加深大家對兒童精神健康的瞭解。育有兩名子女，亦為家長教師會前任主席，具有家校合作的親身經驗。
圖片來源：香港救助兒童會、封面圖片由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