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讀中四的家榮跟父親同來,已是這個月第三次因腹痛求診。「醫生,他又再肚痛,還有肚瀉。」父親語帶無奈,卻又輕拍家榮的膊頭:「放鬆些,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你的成績如何,爸爸也不會介意,不用為將來擔心,畢業後來我公司幫手便可。」看似安慰,醫生卻瞥見家榮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繃緊。經過詳細檢查,醫生排除了生理因素,傾向相信症狀與壓力有關。但父子均回應其壓力跟同學相若,父親更強調:「我從不催逼他讀書!」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

醫生關切地探問:「家榮,爸爸身為一位成功商人,會否就已經讓你感到壓力重重?如果自己太平庸,便會讓父親丟臉?」話音未落,家榮的眼淚已像決堤般湧出,父親頓時手足無措,一臉茫然。那瞬間,父親終於明白那一下輕拍、那句「來我公司幫手」、那份「開明」,正是兒子無法言喻的重擔。父親的成功,成了兒子不可承受的「原罪」,認為必須同樣出色,才配得上這個家;必須不負期望,因而不敢訴說恐懼,因為「爸爸對我這般好,難道我還抱怨嗎?」這種壓力,無形、無聲,卻最是沉重。身心症,往往源於此。父親愣住,眼眶漸紅:「我真愚昧,竟懵然不知,一直還以為這樣能令他幸福。」醫生輕拍父子的臂膊安慰,不用怪責自己,雙方其實都很愛對方,今後若能坦誠溝通,定能走出困境。母親在醫生的引導下,在家中作協調的角色,讓父子漸漸打開心扉。父親學懂不再「開明得令人窒息」,而是真誠聆聽;家榮也學懂表達感受,而非壓抑。隨着傾談與陪伴,家榮的腹痛逐漸減輕,笑容也多了。壓力的重量,往往不在於期望高低,而在於能否被理解、被承接。當父母願意聆聽孩子無法言說的心事,那份不言而喻的並肩同行,才可走上療癒的旅程。
林永和醫生 │擁有澳洲皇家全科醫學學院院士、香港家庭醫學學院院士、美國婚姻及家庭治療協會臨床院士、香港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及社會科學碩士(婚姻及家庭治療)等學位,並為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和家庭醫學及基層醫療學系榮譽臨床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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